突然要宴客,还是十多二十人的桌席。

    含钏笑盈盈地招呼着人分成四桌落座儿——店里都是四方桌,没放圆桌,当初想的是做精致小厨,如今乌压压一群人过来,没办法,只能分桌而坐了。

    国字脸高额头的京兆府尹坐在主位左侧,留了一个空儿出来。

    含钏想,这便是留给那位曹家公子爷的主座儿了。

    拉提手还没好,含钏没留在厅堂招待,一头扎进灶屋,盘点了现有的食材,样式种类倒是多,水缸里既有新鲜的活肥鳝鱼,也有几尾精神头十足的鲜鱼,笼子里养了两只光鸭并一只小母鸡,冰窖藏了羊腿子和几匹上好的猪肋排,压箱底的好货如干鲍、鱼翅、燕窝等等便不说了,怎么着也能轻轻松松撺一桌上好的席面。

    这倒不难。

    难就难在,怎么撺?

    总要做好了,赢了受请的人口碑,才算是给胡文和做了脸面吧。

    含钏摸着下巴想了想,索性挑了四斤鳝鱼活杀,放宽油将鳝段里的水分炸干,与蒜头、葱结、豆油、砂糖、青红酒一起放入小盅里炖,鳝鱼熟后形似肉卷,色泽金黄,富有弹性,这样炖出来的鳝段用筷子夹起后,两端下垂不断,食之极烂,味道浓厚酥香,是江淮菜里很有名的炖生敲。

    俗话里“小暑里黄鳝赛人参”,习武艺者多喜食之,虽当今圣人在宫中禁了鳝、蛇类的食材,然在市井内没这么多的忌讳,关上门吃几口,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。

    这菜是专为江淮人和武官做的,算是应景。

    又做了鸭包鱼翅、水晶肴肉、松菌虾仁、鲤鱼莼菜川汤片儿...都是口味清淡、滑润鲜香的江淮菜。

    规规矩矩、平平无奇一桌,没菜眼。

    菜眼,便是一桌菜的点睛。

    做菜,特别是做席面,二十来个菜,四冷四热的前菜、八到十个热菜、两个羹汤、两个小食、一盘时令果子? 每道菜都得做好? 可这样人家能记住哪道?花费一个时辰吃完一桌席面,难道就让人得出一个总体评价? “还行? 挺好吃的”?

    这或许是普通食肆的要求。

    却不是含钏的标准。

    含钏希望吃过她做菜的人,放下筷子能品评一句? “...这道油酥鸭子香酥脆口,那道白灼花螺新鲜脆嫩...”

    总得有几个菜? 记得住? 说得出,下次来,还会点。

    这要求挺高的。

    白爷爷听含钏说完都默了半晌,理解过后一个闷勺挂到含钏后脑门? “你以为你这是在做画儿?画一张卖一张叫好一张!呸!就是那些个文人骚客? 也得他死了入土了,他的那些画儿、那些词儿才能出名!”

    好吧。

    含钏认识到自己的要求过高,但对不起,她没想过改。

    做菜和作画写字,在她看来真没啥区别。

    古话说? 君子远庖厨。含钏以为这是男人为躲避做饭撒下的弥天大谎——作词是字与字的碰撞,做饭则是食材与食材的交流更替? 都是由单个儿便整体、由一变十的过程,都充满了变数与赌-博? 都是等待旁人品评的被动品,凭啥作词就高人一等? 做菜就肮脏低贱?

    含钏拟完菜单? 将需要时辰焖煮的菜上灶? 把备好的前菜与热菜陆陆续续端了出去,站在灶台前思考这桌席面的“菜眼”。

    眼神一晃,落在了火炕边上的镂空竹篓子上。

    这是今儿早上贾老板送过来的。

    一筐子虫子。

    知了猴。

    宫里头没吃过这个,这东西压根就进不了御膳房。

    太滥贱了。

    嗯...而且还是虫子。

    含钏都能想象各宫娘娘们吃到这虫子时,花容失色的表情。

    但是今儿个来做一道椒盐知了猴做“菜眼”,倒是应景——六月初夏是吃知了猴最合适的日子,肥瘦适宜且肉质饱满,若再晚一些,知了的壳就变硬了,吃起来费牙。

    拉提眼瞅着自家掌柜的把一筐虫子倒在了水槽里,佝着头洗洗刷刷后,然后加盐和适量水将那些虫子浸泡了一会儿,起锅烧热油,手背试了试油温后再将沥干水分的虫子放进油锅里来回翻炒,没一会儿就窜出了奇怪的香味。

    拉提默默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奇怪的中原人啊...

    猪肉羊肉鸡肉鸭肉那么多,为啥要吃虫子呢?

    再看自家掌柜的撒了粗盐、胡椒粒、花椒粒儿进去翻炒,拿勺子舀了一只戳到他跟前。

    拉提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只张牙舞爪的焦褐色的虫子,慌张地摇了摇头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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